老廣穗話——五百年繁華老西關*

在今文昌路廣州酒家附近,原有一座「南海神行祠」,俗稱西廟(南海神廟的東廟在扶胥鎮),建于唐、宋時代,南宋時就有竹枝詞寫它:「大海更在小海東,西廟不如東廟雄。 」廟雖然有大有小,但奉祀的都是「南海廣利洪聖大王」。 那時還沒興拜媽祖,據說洪聖爺可保祐海不揚波,一帆風順,以前的出海船隻,都要先拜過他。

上世紀 20 年代的廣州酒家

每年農曆二月十三南海神誕,西廟前都會舉辦廟會,這是一個萬民同樂的日子,龍騰獅舞,鼓樂喧天,附近民眾都趕來湊熱鬧,德興橋頭滿坑滿谷,各路大小商販更是雲趨鶩赴,擺開攤檔,高聲叫賣,招攬生意,五花八門的小商品令人眼花繚亂。 河湧兩岸如蜩如螗,如沸如羹。 清代詩人蔡士堯有竹枝詞詠德興橋的南海神誕:「萬派魚龍舞絳霄,喧闃簫管雜雲韶,愛他洪聖千秋會,賽過波羅第八橋。」

嘉靖五年( 1526 ),監察禦史塗相在西關開挖大觀河,從十四甫太平橋通向下西關湧,經昌華街,接入柳波湧出珠江。 大觀河的開通,改善了西關的水路交通網絡,來往商船更多了,昔日偏僻的沙洲水鄉,變成黃金旺地。 《南海縣誌》說:「居賈行商,往來絡繹,脫遇風濤大作,則千艘萬舫,皆可以銜艫而入避。 」從「千艘萬舫」這四個字,可以想像當年荔灣地區的繁榮程度。

明代的稅課司設在今十三行路附近,辦理榷稅手續和發賣商品,十分方便。 洋商(貢使)入住懷遠驛後,受到熱情款待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概由官府負責,當然,實際上都是由行商埋單,這是繼承了宋代市舶司招待番商的傳統。

明代有一位文人,在廣州遊玩後,留下這麼一段記述:「廣城人家大小俱有生意,人柔和,物價平…… 以故商賈聚集,兼有夷市,貨物堆積,行人肩相擊,雖小巷亦喧填,固不減吳閶門、杭清河一帶也。 」這些有聲有色的文字,讓人在幾百年後閱讀,仍能感受到那種生機勃勃的氣氛:比肩隨踵的人流,扛的扛,挑的挑,負載著各種貨物,在街市上吆喝叫賣,討價還價,談論行情,全情投入地做著每一宗生意。

清代的廣州街市

當時朝廷有嚴格的規定,洋人不許入城,更不允許在城內交易。 所謂「夷市」,必定是開在城外的,主要集中在城牆的西南角以外,也就是今天的濠畔街至懷遠驛之間。 番舶上的貨物,裝上駁船後,從西水關魚貫而入,然後各散東西,有的去濠畔街,有的去楊巷、十八甫、懷遠驛一帶。

春來冬去,星霜屢變,這些駁船就這麼搖啊搖,風也搖,雨也搖,搖出了一個財通四海、富冠天下的繁華地。

每當有番舶入港,駁船抵埗,蜆子步便立即變成人擠人、貨壓貨的交易廣場,準備參加拍賣的人群,雲集大觀橋頭,個個摩拳擦掌、延頸舉踵。 腰纏萬貫的,眼甘甘盯著那些山積的奇珍異寶;兜裡只有幾個銅板叮噹響的,也要鑽穴逾隙,尋寶撿漏。

西關成了「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」的寶地。 每年春夏之交,番貨「交易會」頻頻開鑼,不僅吸引三州六府的商人都來了,外省的商人也不遠千里趕來「淘寶」,大批苦力麇集碼頭,等候商人雇用搬運貨物。 西關的客棧愈開愈密,飲食店鱗次櫛比。 外省商人買地興建會館,官牙們也在附近修築庭園館舍。 由於人煙漸稠,官府在懷遠驛旁邊舉辦西南隅社學,以求培養人才、表正風俗。 生活在明初的詩人孫蕡在《廣州歌》裡「軻峨大舶映雲日,賈客千家萬家室」之句,便是描寫包括下西關在內的城西南外貿區的情景。

今日第一津

嘉靖年間,因為海盜猖獗,泉州、寧波兩個市舶司都被裁撤,只留下廣州市舶司,作為海上絲路的唯一通道。 五湖四海的貨品,紛紛長途販運至廣州出口,那時天下的行商坐賈,一說起「走廣」,便神來氣旺,仿佛那是發財的代名詞。 明末清初的學者屈大均在《廣東新語》一書裡,有一首竹枝詞寫道:「洋船爭出是官商,十字門開向二洋;五絲八絲廣緞好,銀錢堆滿十三行。 」這種目迷五色的場景,誰不怦然心動?

許多人以為屈大均是寫康熙開海貿易時的十三行,其實不然,他寫的是晚明的西關,比十三行時代至少早上百年。 因為,屈大均寫《廣東新語》時,正是清初厲行海禁之際,廣州海市陷於低潮,孫蕡《廣州歌》中的欣榮景象,早已盡成追憶。 即使在康熙開海貿易的最初幾年,也並不繁盛。 以屈大均對清朝的深仇大恨,斷不會為它唱讚歌。 這首詞明顯是在緬懷明代的繁盛,所說的「十三行」,是明代的三十六行。

 明亡清興,兩王入粵,尚可喜從西門攻入廣州,在城裡大肆屠殺焚掠,但西關並不是「重災區」,從下面這件事,可以看到一點端倪:屠城悲劇發生才三年,即順治十年( 1653 ),荷蘭派商船到廣州,停泊在虎門,要求通商。 當時包括廣東巡撫在內的許多官員都異口同聲反對,認為中國與荷蘭向不通貢貿易,「市貢之說,實未可輕許,以階厲也」。 但尚可喜卻認為通商有利財稅收入,同意荷蘭人進行貿易,而交易地點仍然定在懷遠驛。 由此可見,西關的海市,在改朝換代的動亂中,雖然停擺,但基本的功能都還在,未被破壞,因此當官府打算和洋人做生意時,它隨時可以運轉起來。

為了防範海盜和封鎖臺灣的鄭成功,清廷從順治十二年( 1655 )開始,先後五次頒佈禁海令,並強迫沿海人民內遷。 這就是在歷史上有名的「遷界禁海」。 來自番禺的上萬名疍民被安置在廣州柳波湧、泮塘、西村以及第一津附近,形成了一個新市鎮,人們稱它為「移民市」(宜民市)。 由於人口激增,衣食住行,需求龐大,必然帶旺商業。 這些人原來都是船上人家,不會耕種,只能做些小買賣,製作篙櫓之類的船上用具售賣。 時人這麼記述:「此輩網耕罟耨,不曉耕作,惟日售其篙櫓以糊口。 第一津前,晨夕貿易,罔非此輩,積久成市。 」

宜民市的石額

這是一個有趣的現象,下西關是中國海上絲路的重鎮,堆金積玉,財大氣粗,出入都是豪商巨賈。 清代中期以後,下西關至半塘一帶,成為許多富紳商賈興建私家庭園的首選之地。 據晚清所記:「同(治)、光(緒)之間,紳富初辟新寶華坊等街,已極西關之西,其地距泮塘、南岸等鄉尚隔數裡。 光緒中葉,紳富相率購地建屋,數十年來,甲第雲連,魚鱗櫛比,菱塘蓮渚,悉作民居,直與泮塘等處,壤地相接,僅隔一水。 生齒日增,可謂盛已。 」

而相距不遠的上西關,卻仍然是下層民眾的居廛市井,柴米油鹽,勞碌奔波。 他們也有自己的市場,在宜民市和「天晴踢著腳趾公,雨天變成泥湴湧」的爛馬路(今中山七路)漸次形成規模龐大的天光圩和舊貨交易市場。 上下西關唇齒相依,富人區與貧民區僅一步之遙,衡宇相望,甚至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互相交錯,而各有各的生存之道。 整個西關地區,充滿了一派嘈雜的、流動的、活潑的生活氣息,構成了一幅活靈活現的「西關上河圖」。

民國初年的西關小姐

這種現象,一直維持到民國。 從今天人民路的老騎樓建築,也多少可以看得出。 沿著這條路由南往北走,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,人民南路一帶的騎樓,外牆裝飾精雕細琢,繁複華麗,極富藝術魅力。 但愈往北行,騎樓的外立面就愈顯得粗糙單調。 中山七路在清末、民國是有名的貧民窟,大家都把它叫做的爛馬路,沿街都是售賣破爛舊雜貨物、黑貨、老鼠貨的檔鋪。 而長堤則是紙醉金迷的繁華鬧市,是殷商富人出入的地方。 兩地相距1500米,卻成為冷暖兩重天。 這又是不同街區有不同「磁場」的另一個例證。

生活在西關的人們

自從明朝實行海禁之後,不斷有英國、葡萄牙、荷蘭等外國商船,叩響中國的大門。 這表明在中國人的視野範圍之外,世界正發生著一系列意義深遠的變化。 中國已經站在了全球化的門檻前,一個波瀾壯闊的世界即將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,並且邀請他們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。 而荔灣則站在這個舞臺的最前沿。